从能源革命看中国能源改革
目前改革方案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,大客户直供。也就是发电能力强的电厂,主要是火电,向需求量大的制造业企业直供电,这相当于将电网高速公路化。现在打破电网的垄断似乎是各界比较一致的目标,但是请注意,电网的垄断是一个热山芋,打破之后不知道会烫着谁。我相信未来电力供给没有问题,那么能不能解决污染,提高企业竞争力,以及保证居民消费呢?大客户直供,会加大污染,保护高耗能企业,不会提高企业竞争力。而且高耗能产业继续做大,还会冲击我们的产业结构改革目标。 11月20日,国家《能源发展战略规划,2014-2020》正式公布,能源问题从改革提升到革命,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半年前,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六次会议上,习近平作为最高决策者就提出了能源革命,专门提出了能源革命的五点要求。这次的规划,可以视为将能源革命的路线变成具体的措施。与规划公布几乎同时,国家能源局也在深圳展开了电价改革的试点工作。那么作为能源改革的杠杆改革,电力改革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状况?中国的能源改革到底应该怎么设计自己的方向、目标、步骤,以及又面临什么样约束?记者就这些问题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能源经济系主任郑新业教授。
中国能源的三重压力
记者:上周国家正式公布了《能源发展战略规划,2014-2020》,这一个战略规划意味着未来能源改革将有重大的变化,但是从具体内容看是过去能源改革的继续。那么目前重提能源改革的背景是什么?
郑新业:能源问题必须要注意到大的背景趋势。在目前中国的政策话语中,其他的问题均使用“深化改革”一词,而唯独能源问题用语为“能源革命”。“能源革命”首先是李克强提出,接着习近平又进一步强调。中国这么多年来,政策话语已经很少用“革命”一词了,而且最高领导人还保持高度一致,这首先说明了能源问题的严重性,其次也说明了解决问题的非常规性。我们从最基本层面来看,能源问题的核心是能源需求增长速度太快,已经引发了很多问题。首先就是能源供给问题,能否保证能源安全,其次就是能源消费的负外部性也就是污染问题,第三个就是一些相关环境问题,通常说的就是气候变化。所以你可以发现,能源问题耗费中国政府大部分精力,国家领导人出访必谈能源问题,能源已经成为影响中国发展的关键要素。美国正在谋求自身能源能力的发掘,未来其能源独立之后,中东地区的稳定问题很可能变成中日韩印的问题。这一点,中日韩印事实上已经基本认识统一了。美国页岩气的开发,俄罗斯天然气出口,乃至中亚能源开发,受影响最大的都是东亚国家。可以说能源与环境问题,对于东亚国家而言,比较容易达成共识。目前能源是我们政治资源的耗费,未来会成为军事资源的耗费,这是一个可预见的结果。
记者:除了这些国际层面的能源压力以外,国内还有哪些压力?
郑新业:国内能源问题造成的直接政治压力也非常明显,首先就是环境污染问题,另一个是气候变化的压力,中国目前已经是排放温室气体最多的国家。所以从国内和国际政治角度看,能源革命至少有两个目标,处理保证能源供给与环境污染的冲突,处理保证能源供给与气候变化的冲突。这么一个能源问题的大背景下,再来看目前提出的能源政策改革步骤会更有帮助。除了这些趋势性问题,能源问题还有着三重约束,首先是能源安全压力,其次,污染排放压力,最后,不能影响国际竞争力与人民生活品质。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从这些基本约束来看,否则就会造成政策上避重就轻,无法执行。如果仅从能源供给角度看,中国并没有能源危险,我们的煤炭储量丰富,可以保证基本的能源供给。既能解决我们的能源安全问题,还能解决产业竞争力问题,廉价的煤保证了产品的价格竞争力。但是煤造成的污染已经越来越严重,污染已经成为了社会第一矛盾。
记者:过去十年,中国政府一直推动新能源开发,这方面对我们能源供需结构带来了什么变化?
郑新业:新能源开发,特别是所谓的风电和太阳能电力,一直是政府过去十年的一个主要努力方向。但是从结果看,并没有什么帮助,那点发电量不能满足能源需求于万一。而且新能源并不便宜,虽然从发电成本看,似乎是便宜。但是从整个供电系统看,如果这些新能源有限电力生产要供电上网,输配成本非常高。再看核电,发电能力有保证,目前看成本也很低。但是如果考虑到核废料的处理,成本还是被低估了,而且从全球来看,目前核废料还是没有一个比较好的处理方式。核电最大的麻烦还是推广难,核电收益较为隐性,但是核电损失则较为显性。核电客观发生事故的概率非常低,但是主观意愿认识上的事故概率非常高。同样核电造成的客观损失很小,但是主观损失判断则很大,特别是精神紧张造成的损失大。如果处理不好,核电的命运很可能和PX一样。核电的命运不是技术问题,而是社会问题。推广核电,政府必须要做体制性变化,从立法到政策贯彻都要有全面的变化。不要认为沟通教育可以解决问题,我们的调查数据显示,核电问题上,很多人是“无法教育”的。核电接受度和教育程度呈正U形,教育水平低和教育水平较高的群体,接受程度都很高。但是教育水平居于中间水平的,最为排斥核电。再者,目前中国政府的核电政策,既要推广核电,又要扶持核电制造业,这两个目标之间是有冲突的。是否可以在核电产业上复制高铁模式,这其中必然有些取舍。所以目前的现状就是,未来哪种能源既能满足需求,又比较清洁,而且还比较便宜。不敢说没有,但是至少是不知道的。
立足现实看能源改革方向
记者: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立足现实,对未来中国能源供需做出规划呢?
郑新业:从需求看,我们至少要对未来20年的能源需求做个估算。现在回过头去看2002年对中国未来十年的能源计算,当时都估计到了2010年左右的时候,中国能源年均量是20亿吨标准煤,但事实上消耗是32亿吨。所以以历史数据来做参照,很难估算未来的变化。过去十年能源消耗大幅度攀升,到底是因为加入WT O之后带来的出口猛增,还是因为城市化带来的房地产开发激增导致的,或是基础设施投资增强导致的。至少这三个原因都是我们预计之外的,未来还能继续吗?恐怕这种结构驱动因素也不会继续下去了。我们的总能源消耗不会这样高增长下去,G D P大国未必就是能源消耗大国。所以我们的能源供给压力并没有那么大,能源改革有比较充分的空间。另外必须要注意到,从能源的供给端来看,煤依然是我们的主体能源。过去几十年里无论能源供给怎么变动,煤都占我们的能源消费比重的70%以上。这一非常稳定的比例实际告诉我们,能源结构并不能有所谓的改善。从需求侧来看,制造业一直占60%以上,居民消费量很低,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到现在,最多不过在15%左右。那么能源改革也好,电力改革也好,必须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做出顶层设计,确定目标。
记者:那么能源改革的目标是什么,目前能源局正在深圳推动输配电改革,这会给能源改革带来什么样的变化?
郑新业:保证能源供给仍然是第一目标,兼顾污染治理、竞争力提升以及居民消费价格。市场化仅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,并非目标本身。目前电力改革应该说是整个能源改革的杠杆改革,输配电市场化,放开市场准入等多项之前停滞的改革准备继续推动。但是必须要先搞清楚改革的核心目的和内容,否则又会像十年前那样再次改革停滞。我个人以为,电改的核心内容就是发现真实成本。所以我认为深圳不是一个好的改革样本。我们现在电力供给结构三大块,火电、新能源含核电,以及水电,其中火电是主力。中间是电网,既独家买断电厂电力供给,又独家卖给消费端。消费结构也分为三块,企业消费、商业和事业单位消费、居民消费。除此外还有一些自备电站和分布式电站。居民消费又分为城市居民、农村居民和偏远地区的特殊保障服务。目前改革方案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,大客户直供。也就是发电能力强的电厂,主要是火电,向需求量大的制造业企业直供电,这相当于将电网高速公路化。现在打破电网的垄断似乎是各界比较一致的目标,但是请注意,电网的垄断是一个热山芋,打破之后不知道会烫着谁。我相信未来电力供给没有问题,那么能不能解决污染,提高企业竞争力,以及保证居民消费呢?大客户直供,会加大污染,保护高耗能企业,不会提高企业竞争力。而且高耗能产业继续做大,还会冲击我们的产业结构改革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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